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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 febbraio 我和我的对话(老年篇)-转自追远堂我和我的对话(老年篇)
萧瀚
吃完晚饭,我回到电脑前,打开信箱,看看今天发出去的稿子有没有回复——常有编辑找我救火,这篇又是只有一天期限的。书房里很暖和,对于我这样的南方人,在北京过冬,实在是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,想起老家的冬天,潮湿又寒冷,冻皮冻骨,真是件要命的事。
天已经全黑,屋外是昏暗的路灯光和刺耳的车喇叭声,空气寒冷,远远的灯光三三两两、片片洼洼,发着红色的光芒。我站在窗前,远眺比灯光更遥远的黑暗,脑子里迷迷糊糊,无所思,无所想,无所不思,亦无所不想。这时,窗前的黑暗瞬间突然消失,一个银色光芒的人形,从微白的亮度迅速增亮,成了一个通体银光的老人样子,我几乎吓了一跳,本能地拿手挡住眼睛,退后了好几步,定下身子、定下眼神,我才从指缝里偷眼端详这位老人,说实在的,他并不老,只是须发皆白,皮肤并不松弛,脸上皱纹也不多,眼睛不大不小,嘴巴闭着,一声不吭,但脸上显是笑容,虽然并不那么热烈,但很温和、亲切,这神情总让我觉得很熟悉,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他身着一袭青色长衫,个头比我稍矮一些,我心想怎么遇到民国时候人了。
老人走进屋子,直奔我的书桌,拿起我正在看的波兰尼的《大转型》,很小心地翻了翻,放回原处,这动作我也很熟悉、亲切,但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,虽是陌生人,实际上我已经接受他了,只是我还没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转神来,所以一时没法跟他说话。
突然老人说话了,可是这话差点没让我晕过去:“你当然不认识我,我是90岁时候的你。”
“这,这,这怎么可能,怎么可能,怎么可能?”我连说三个怎么可能,因为实在觉得他在胡言乱语,当时我头皮发麻,全身发热,脸庞如火,语无伦次,嘴巴不是说不出话,就是张着如结巴。
“别说怎么可能,什么可能性都存在,人生就这样,它永远比你想像的更丰富。”老人一副不容置疑、从容不迫的样子,连看都没看我一眼,就在沙发上坐下来,一边还不急不慢地翘起二郎腿,天哪,左脚在右腿上,这不是典型的我的坐姿吗。实际上,心里头,我已经开始有点相信他了,但我还是不能接受,一个那么遥远未来的我站在现在的我前面。
“你过来,到我跟前来,仔细看看我的脸,哪点不是你的?!”老人——这个自称90岁的我,于是说出更奇怪的话。
我还真走过去,定睛看他的脸,还真是,不能怀疑了,确实是我,只是比现在老很多,尤其那眉眼,真是没法冒充的。看来,真的是我,他真的是我,90岁时候的我?不可思议…
“你来找我干什么?我们生活在不同的时空,互不干扰,为什么要打破自然规律。你不应该来,你来了,拍拍屁股就走了,回头我怎么生活,我不希望事先知道未来,不然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一旦确认他就是我自己,我就很不客气。
“我今天来不是来告诉你未来的,是来跟你算账的,你以为我那么想见你吗?”他说话也一点不含糊,眉宇间显然一股凌厉之气,这样的指责,也只有我自己有这资格,可是从他那语气里,我发现我一辈子想要征服的坏脾气,似乎到了90岁也没成功,他是专门叫我泄气而来的吗?
“你最好立刻离开,我不想跟你说话,我很忙,要写东西,要看书。”我坐到椅子上,打开电脑,不愿意理他。
“很好,这说明我确实该来,我不能走,要和你好好谈谈,你得明白,这是我们自己在心连心地对话,不要拒绝,不要恐惧,也许对你,对我都有用。”他稳稳地坐在那里,温和地看着我,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我穿过垒得很高的书和书之间的缝隙,看了他一眼,我知道晚上被他逮着,不可能不好好谈一次,于是,我站起身来,拉了一把椅子到他跟前坐下。
“那好吧,咱们谈谈,不过,咱们约法三章,我们不能吵架,我年纪轻,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,还好意思跟我吵架?所以你必须保证不能动怒。”我说道。
“没问题,我实际上已经很少生气了,只是见不得你这副德行,这是我对自己生气。”他答应了我的条件。
下面,就是我们谈话的全部内容。 他看着我,旋即环顾四周,带点惆怅地说:“如果不是今天晚上来这,我已经记不起这个地方了,不过见到了,还是很熟悉。”
我倒没心思跟他抒情,只希望赶紧谈完了,他该走人:“我不想知道你超过我现在这个年龄以后是怎样生活的,因为我很了解自己,你就说你今天要跟我讨论什么吧。”
他定睛回过神来,看着我说:“好的,我尽量不触及你还不知道的生活。我今晚来这,主要是想来警告你,你无论做什么都要明白生活的意义。”
我很惊讶:“你别逗了,我一直知道自己该怎么生活,你要是来跟我谈这个,就算了,有什么好谈的。” 听了我这话,他一点也不着急,在沙发上稍稍动了一下坐姿,说道:“你最大的毛病,就是自以为是,以前父亲就说过你刚愎自用、志大才疏。你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很有目标,你在课堂上尤其冠冕堂皇,弄得有些学生不明所以还崇拜你,而实际上你心里头虚得很,你并不真知道生活的真意在哪里。”
这话够厉害,看来知己莫如己啊。好在我还算是个能反省的人,所以听到这话反而很想听听他接着会说什么。
他看着我不着急了,挑了挑眉毛,温和而锐利地看着我说道:“你一直是强以为生活有个意义,而实际上你根本不知道生活的意义是什么。你总是做很多事情,以为这也该做,那也该做,你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只做一件事。你既想做学者,又想做艺术家,买了房子,成房奴了吧,你又想挣钱,同时居然还想成为一个杰出律师,而最后的结果呢?我懒得说下去,因为将来你自己会清楚。”
我抬头看看他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不要告诉我生活艰难,许多人生活比你要艰难得多,但他们就能够坚守住自己想做的事,最后他们活得很充实,而你呢,你在那里不停地跳,你的心里最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艺术家,当作家、画家,但你很虚伪地在那里做学者,你并不喜欢写论文,你也不喜欢看别人写的那些狗屁不通的论文,但居然还在法大做学术期刊的编辑,你很痛苦,不想干,一看那些论文就想睡觉,甚至想吐,但你都忍着,继续做,你多虚伪,你知道吗?” “我这是没办法,人都是活在人情中的,好些事情都拒绝不了,我也不是没拒绝过啊。我做学者虽然没做好,但至少还干净吧。”面对他一连串的诘问,我确实已经没有底气反驳了,他说的全是实情。
“哈哈,干净?你就这么点出息,做个干净的、毫无贡献的学者?跟别人一样生产垃圾,你就心满意足了?你还好意思说!”他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尖锐,我已经没什么话能顶回去,跟先前的我真是个鲜明的对照。
“我要告诉你,如果你做学者,没有贡献,那就不干净,因为你在以它谋生,如果你不能真正有所贡献,却从中获得生存的利益,那就不能算是干净的!不要说你能力不够,不,不是,而是你努力不够!”他还是那副凌厉的攻势,一点也没打算说得温和一些,“我真正反对的,不是你没贡献,我说的是你对生活本身缺乏敬畏,那些贡献不贡献本来是不重要的,你追求贡献本来就已经不干净了,因为你存有功利心去做学问,就不能算干净,追求贡献本身就是功利心,你没有能够树立起做学问的纯正信念,就是学问可能是有贡献的,也可能是没贡献的,但有一条,做学问就是做学问,它是一个只能下赌注、不能计算结果的赌博,你认识不到这一点,就不能做学问!”
我已经开始有点糊涂了,这车轱辘话怎么全叫他说了,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,两面话都说,这岂不是强词夺理?
也许是他看出我在想什么,略带嘲讽的眼神瞥了一眼我,继续说道:
“你根本没理解我的话,我刚才说话的意思,是你跟那些禄蠹没什么区别,别以为自己干净,那些人拿着狗屁不通的学问去换钱,固然不是东西,现在的中国学界基本上都是这帮人的天下,但是别以为你比那些人强多少,你和他们只是50步和100步的距离,因为你同样追求成为一个杰出的学者,错了,完全错了,学者是不是成功,根本不重要,学者最重要的是要对学问有真正的信念,要相信做学问是一种生活方式,这与做学问成功不成功一点关系都没有!什么是成功,不就是有人读你的书,有人喜欢你的思想,有人愿意用你的思想去思考他们遇到的现实问题,说来说去,还是一个外在的标准,你自己内心的标准呢?你不是没有,你有,但你是游移的,你虚荣心很强,总希望自己的思想有人了解,有人理解,有人传播,错了,真正的学者是不考虑这些的,不必考虑这些!不要跟我说不存在这样的人,王国维就是这种人!”
我终于要反驳了,我觉得他讲得有问题:
“我做的学问都是实践之学,当然希望被人了解、理解、运用,这有什么好谴责的?你有没有弄错了。”
“我没搞错,是你没醒过来。实践之学照样需要纯正的治学心态,没有这份纯正,你的学问就是假的,因为你必然会为了讨好时风,阉割自己的真实想法,仅仅为了所谓的实践,这只是你随波逐流的一个借口而已。”他一点也不理睬我的反驳,照样犀利地说着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话。
“你也常常吹牛说,如果没人能理解你的思想,你愿意等着死后将来的人来理解。这正好解释了你的功利,因为你还是将标准建立在别人的认同上,真正的学者、思想家必须清楚的是,哪怕将来也没有人理解,你照样做这样的学问,因为你的学问不是为别人做的,而是为你自己做的,你要解决的是你自己的问题,不是做给别人看的,它几乎是你的隐私!你明白吗?”
“只有学问做得几乎像隐私的时候,你才知道学术生活的真谛是什么,这个时候你才能建立起你自己生活的意义!”
还有这样看待学术的,真是搞笑,我觉得他真是胡说八道,我看着他,舒了一口气,说道:
“你活了90岁了,居然这样理解学术的含义,你太求全责备了,这样的理想固然不错,可是都这么想问题,我做学问岂不是会离开现实,在那里闭门造车?”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偷换概念,做学问心境上的纯正,并不意味着要脱离现实,一个是说做学问的方法,一个是说做学问的心态,怎么会扯到一起去了呢?”
“好了,我不想继续谈这个问题了,你自己很明白,你最想做的根本不是学者,你从小就想当作家,现在倒好,这文字,你看看你自己的文字,哪里还有半点作家的可能!你现在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,既不像个学者,更不像个作家,你到底想做什么?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?一个人不能做自己想做的,就是个虚伪的人,你就是个虚伪的人!”
听了这话,我还真有点生气,凭什么说我虚伪。于是,我说道:
“你这样说毫无道理,简直是胡搅蛮缠,人又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,人有各种社会关系,有各种烦恼,天底下有几个人真能做自己想做的,真是的!”
他依然一点也不着急,说道:
“我得喝口水,你去倒水给我。”
我站起来,到书桌上拿出龙井茶,拿了一个透明的高玻璃杯,给他泡茶,看着那茶叶在水中一朵朵像绿色的花瓣一样伸展开来,我想他应该会缓和一些的,不必像搞大批判一样对待我。
他拿起茶杯,嘬了一口,笑说道:“这茶倒不错。”将杯子放回到桌子上,脸色带点严肃地接着说:
“学术问题,我就不多谈了,你既没有天分,又不用功,你唯一可能有的就是做学问的这份心:真心诚意,不要连这份心都没有了。你这辈子如果打算继续做学问,要是连这份心都失去,就是人世间的功名利禄得得再多,也只是个俗物。”
到这儿,我开始有点同意他的话了,但还是嘴硬,我嘻嘻地笑着,跟他打着哈哈:
“你还有什么高见要发表的,看在你是老人的份上,我由着你胡说八道好了,我不计较。”
“你知道你最重要的事情,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我一开始就说了,”他继续说道,没看我,倒是抬头看着天花板,盯着最中间的地方,看了几秒钟,又把眼光重新投到我身上,他打量着我的脸,带点疑惑,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些无名的忧伤,接着说:
“你最重要的事情,是建立你的生活,你那么多年都没有建立自己的生活。你别不承认,你的日常生活很懒惰,不爱做饭,不爱做一切家务,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,你以前很爱干净,而现在却变得这么邋遢,你以前的书桌永远都是有条有理的,可现在呢?你自己看看,这么乱,书桌乱表明你的生活状态混乱。你认为你在做大事,所以看不上所谓的小事,这说明你心理上有严重的等级观念,这种等级观念会导致你不能平等地对待人和事,会产生势利的生活态度。”
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判断人的生活的,简直是上纲上线,于是我说道:“我确实很忙,心里头一天到晚都在那里思考各种各样的思想问题,确实没心思做家务。”
他没理我的辩解,拿起杯子,又喝了口水,继续说道:
“我所担心的,就是你这种中国古代的文人习气,读了点书就自以为了不得,这也不干,那也不愿意,而实际上只是个花架子,啥也拎不起来,学问做得不怎么样也就罢了,可是连生活也得别人照顾,那就太糟糕了,你必须要有生活能力,要自己能够照顾自己。你要知道,生活的意义,最本质的就是这种最根本意义上的平等,为什么古人说劈柴担水皆是道,庄子甚至说‘道在屎溺’,原因就在这里,道无处不在,它在做学问,也在做饭。做家务和做学问没有什么等级之分,后者是你的事业,前者是你的生活,这是基础,不尊重基础的生活就没有意义,因为没有平常心的生活就是虚伪的生活。”
说到这里,我还确实能够理解他一点点,为什么对我现在的生活状态那么愤怒,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。我说:
“道在屎溺没错,可是人的时间有限,社会是有分工的,如果分工混乱了,就会大家都过不好。做学问是我的生活,思考是我的生活,写作、看书是我的生活。做家务不是我的生活,如果我把时间都放在做家务上,就会影响其他事情。”
听了我这话,他站起来,直了直腰,眼光锐利地看着我,仿佛是一种逼问,我不敢跟他这1000瓦的大灯泡对视,就避开了。
他轻蔑地看着我说道:
“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信,你一个人生活,根本没多少家务,这点家务也根本不会妨碍你的学问生活,你只是懒惰而已,你一定要记住,如果你的学问蔑视最基本的生活,那么生活就会蔑视你的学问,你的学问如果缺乏真正的道无所不在的生活体验,那么你的学问不但可能一文不值,而且它可能还是有害的。你不要以为历史上那么多哲学家都是蔑视生活的,实际上他们的许多思想就是有害的,脱离了生活本身的许多所谓哲学实际上只不过是漂亮的垃圾而已,你得明白,垃圾再漂亮还是垃圾,苍蝇的歌唱再动听,也不可能是夜莺的声音。”
他理了理那一袭青色的长衫,把屁股后面的袍子用手紧贴在屁股下面,重新坐到沙发上,后面是立式敞口灯,发着淡红色的光,沙发的浅咖啡色绒布衬着他的青色长衫,倒是一幅绝妙的布道图,这时真想给他拍张照片。
他重新坐下,又拿起杯子,放到嘴边,将水面上的茶叶吹开,喝了一口,递给我说:“续水。”我给他续了水,将茶杯还给他,他把水杯放在原木茶几上,接着说道:
“最后再谈谈你的一生志向的问题,父亲早说过你这人志大才疏,怕你这一生会过不好。因为你总是做着这件事,想着另一件事,计划着第三件事,结果呢,什么都做个半截,什么都半途而废。你身边也有朋友劝过你,质疑过你这样的生活,但你是知错不改。每次都很诚恳地接受别人的批评,甚至感激批评你的人,但接下来呢?批评完了,你还是我行我素,你毅力太差,全凭兴趣做事。你涉猎广泛,可是到现在都没有摆脱王国维说的第一境界,也就谈不上第二、第三境界,虽然你似乎已经在做第二境界的事,但在我看来努力程度是远远不够的。你一定得清楚,不管做什么都应该尽量做到最好,不要过于强调外界的环境怎样怎样,你必须以同时代的最高学术水准要求自己,不但如此,你更应该以自己内心渴望的水准来要求自己,尤其是你应该在真心诚意的基础上尽最大努力去做,在这样的情况下,如果没能够达到自己理想的目标,才有资格原谅自己。而所有这一切,前提却是对学问近乎宗教的虔诚,也就是说无所求,要像大乘佛教说的那样,四大皆空,不惟如此,连空也要空掉。看上去,这像个悖论,而求诸历史,你就知道我说得没错。王夫之的作品是在他死后300年才被发掘出来,他写的时候何曾想过身后一定会被人看到?应当清楚,后人能看到是侥幸,而看不到才是常理。”
“我今天来,无非就是要警告你,想好了做什么,就不要再三心二意。不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,想着还没下锅的。就是因为你一直这样行事的风格,才造成我今天的生活状态,你知道吗?我当然是所有人最有资格教训你的人,因为我亲眼看着你毁了我这一生。”
听到这儿,我确实有点垂头丧气,我不得不承认,他说得都对。我说:
“你是对的,我会考虑你说的这一切,我会认真思考并且改变现状。但愿十年以后你再来的时候,已经不需要这样义愤填膺地批判我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理了理长衫,眼神柔和地看着我说道:
“好的,一言为定,十年为期,到时你要有脸见我!如果你改掉了这些毛病,做事为人治学有了平常心,有了真正的空性,到那时,即使你很落魄,我也依然会感激你,赞赏你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,径直走到窗前,登上窗台,全身又通体光明,朝窗外而去,我送他到窗前,看着那光芒如白昼般远去,一点点变小,最后消失在夜空中,夜空恢复了黑暗。
2007年11月24日於追遠堂
特别追加:本文由作者本人授权转载,未经原作者本人授权,除研究性引用外,请勿以任何形式使用。
02 febbraio 我和我的对话(少年篇)-转自追远堂美其名曰的加班,其实是挂在网上着实饕餮了一番,极酣^-^ 17日的南方周末,一篇“大学教师萧瀚的师道尊严”,让我认识了萧瀚,或说是引我认识了萧瀚。一直都只把媒体作门户,登堂入室是从不敢倚他人代步的,且最不喜人物评论,倒宁愿去实触本人,或是由他或她自己的文字去认识这个人本身,所以这篇外人的评论,只扫了大概,然后就发挥了一下下职业特长,追到了追远堂。其纯粹,我欣喜^-^ 以下诸篇摘自追远堂,二次转载请同样注明出处,谢谢!
我和我的对话(少年篇)
萧瀚
昨天周末,北京很冷,虽然屋子里暖和。吃过中饭,小憩片刻起来,依然睡意蒙胧,洗了把脸,讷讷地站在窗前,想起前几天90岁的我,跑来教训我,至今恍如梦中。
居高临下,看着窗外远远延伸出去的街道,一辆辆来往的车,在白线与白线之间,在板楼与平房之间穿梭行进。在一个工业化时代,它们也仿佛变得有灵魂了,而人的心灵反倒越来越模糊——至少还有那么多人坚决地否定着灵魂的存在。
突然一阵眩晕,我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再醒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块草地上,虽然草已经有些枯黄,但并没有全部干死,周围有很多松树,红褐色的树皮穿着斑纹一簇簇地开裂着,越来越稀疏的树叶在冬天的风里沙沙作响,我在一片松树林子里。
太阳依然在西边的天上,晒得人暖暖地想睡觉。我抬头看看四周,并没有什么动静,只有一位少年坐在我身边,我很诧异,因为长得很奇怪,像是个熟人,但又是从来没见过的:他大约有个十二、三岁的样子,瘦瘦的,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,他很爱笑,善意地看着我,那一身穿着尤其古怪,是藏青色的中山装和蓝裤子,脚下穿着一双黑色灯芯绒的尖口布底鞋。
“不要这样相我,我是12岁时候的你,你都忘记了?”小孩开口说道,声音细嫩得很,他说出了跟那个老人差不多的话,经历过上一回,我就有心理准备了,不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惊诧。
“我不奇怪是你,我也知道既然老头找过我,你也会来找我,反正都是来算账的。”我打量着四周,心没在焉,老实说,一个小孩能有什么算账能力,我心想。
“我不同你算账,是可怜你个呛(现在)。”真是好大口气,12岁的我居然可怜现在的我!
“可怜我?我倒是要听你说说,我有什么要劳你可怜的!”我一副不屑、居高临下的口吻,不自觉地就冒出来了,看在他是个孩子的份上,懒得去斥责他的不礼貌。
“不要激动,你就是比我大嘛,大了几十岁,有啥个了不起呢,你们大老人——大老人就是好多顶无聊的人,哈哈。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他手里拿着一朵殷红的山茶花,他用右手的小食指轻轻地拨弄着花蕾,头也没抬地说道。
“大人怎么会无聊呢?你们小孩才无聊。”我很无力地抗议,心里想他说得也没错。
他坐在地上,抬头看着我说:
“你们大老人就是无聊,就是无聊。一日到暗在外头,吃吃喝喝,开车,找些一样无聊的人讲话,吃酒、打老K,你不打老K,同他们一样没意思。心都同个地里黄树叶差不多,一点意思也没,相个朵花,它都比你有意思,你们在城里,讲起来都是奋斗,还不是挣钞票、买屋,挣越发多个钞票,买大得多的屋,住在鸟笼子一样的屋里,相不着天、塌不着地,还高兴死,拿这个东西叫屋里(家)。”
他带着嘲讽、挑衅的眼神,看着我继续说:
“顶好笑的是,你们动不动就要旅游,拿个相机,个旦(这里)拍一张,嘎旦(那里)拍一张,拍的都是自己,生得又不好相,风景倒蛮好,就你嘎旦一站,用你们个呛的话讲,随即污染环境。你相相你自己的眼睛,浑浊,哪像个样子。”
这话简直是胡言乱语,我反驳道:
“去风景区拍几张照片也成罪了,真是的?”
他调皮地笑着,对我狡谲地眨了眨眼睛,一手继续拨弄着花蕾,一边继续说道:
“我着的个身衣裳,你相不起,拢总几十年,你就变得嘎势利!我代你回忆,你小呛很快乐嘎。”
“你顶中意书,最早相的小说,是《木偶奇遇记》,皮诺曹撒谎,鼻头就会变长,长得跟吊车似的,呵呵呵,印象很深吧。落后,你又相安徒生童话、格林童话,都相得有滋有味、兴高采烈嘎,嘎呛(那时候)没电视相,你也就没相过啥电视,一直到后来,才有电视相。”
“嘎呛(那时候),再大点,你背诗经、读山海经、练书法,还蛮像样子,现在呢,一年写不了几个毛笔字;诗倒是常读,也是小和尚念经,燥得很,麻木得很;小时候画那么多小人书里的人,至少画了几百幅画吧,你画的那个“悲哀的拳王”,舅舅说画得跟小人书上一模一样,那画中拳王的眼神,到个呛(现在)你都记得,呛(现在)呢,你一笔都画不出了;五年级呛(的时候),你还写了嘎许多诗,整整一本练习册,个呛(现在)呢,一年也写不了几首诗,一写就还是爱啊爱的,贫乏死了,单调;你嘎呛(那时候)还学吹笛、吹口琴,自己攒零钱买天文望远镜,相天。相相你个呛,都少些(多少)年没吹过笛子、口琴,望远镜越发先进了,心没了,就是个糟雪(蟑螂,就是脏东西的意思)!”
听到这些,我还真有点惭愧,不过这些事毕竟已远去,仿佛隔世。
他接着说道:
“宝玉讲的小时候玩的营生,个呛大了不一定要继续,主要不在非要做什么,在于以啥个心做啥个。嘎子(这样)讲你,你又会觉得我年龄小没资格教训你,你捕面镜照照,再仔仔细细相相我,相我的眼神,相个旦(这里)。”
我无奈地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神,在他乌黑的眸子里我看到一个变形了的我自己,只是看不到眼睛。
他把花放在草地上,两手抱着肩膀,站起身来,接着说道:
“你嘎呛常常去田野,倒草地里,相天、晒日头,有时候掇本书挨在草地上相半日,同蛤蟆讲故事,同鸟挥手作揖吹口哨,你爬山、摘橘桃,到河里挖蟹,拿回家让姆妈裹了面炸着吃;你用铁丝钩,脱了裤子到塘里钓黄胖鳝;你还跟大家同队到野外,在溪流边找柴火做饭,喜欢一日到暗在天下,在树林里。夏天到了,你还到小溪里游泳,夜头相银河。个呛呢,你哪里都不去,一日到暗守着个电脑,写字、相书,这些都算啥个生活?一点人气都没!”
“嘎呛,生活开心,吃着是不好,精神高兴,活力。你嘎呛自己捕毛竹烤了火,做作弓箭;捕脚踏车链条做链条枪,攒零用钱买小人书,一本一本,你还摆过小人书摊,出租小人书,相一本一分钞票,结果别个偷的、让人白相的,比你租出去的不晓得多多少,你是一点经营头脑都没,不过,嘎子才好,嘎呛你就因为小人书交了不少朋友。这些性格你倒没变,记得那时候你还乐善好施,拿着姆妈的钱大方,看着乞丐就可怜人,就给人钱,个呛也还这样,这倒还好。”
这时,我已经坐起身来,一边机械地听着他数落我,一边讷讷地看着四周的山色,太阳就要下山了,它在远远的天边,把四周染成半天的红霞,它从树和树的缝隙里,把残阳送进来,送到我的脚跟,送到我坐的这块草地,我看到原本被阳光照到的许多山脉,现在都渐次失去了阳光的印染,变成了青色,一片肃穆和沉默,这一天就要过去了。天开始冷起来,有点风,虽然不大。是啊,这是江南,是浙江天台国清寺附近的地方,这块草地也许已经几十年没来过了,可我依然熟悉,这是我的家乡。从这里出发,用不了一个小时,步行就能到家。是的,我想念父母,很想念他们,我想到妈妈这时正在做饭,爸爸正在看书,或者写藏头诗?我觉得眼角正在变湿,眼前正在模糊,为什么时间过得那么快,都几十年了,而这里美丽的山川河流,我何曾看够过。
他还在说话,可我已经不太知道他在说什么,此刻,我的心中只有一些莫名交集的思绪,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,也许除了惆怅,还是惆怅,童年可待成追忆,只是此刻已惘然。
他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,就拿手指头敲敲我微微隆起的膝盖,一边说道:
“你个呛忖屋里(家)了,忖娘爸了,你即日不能到屋里转去,你要到北京转去,带你到旦(这里)来,是要你相相这些无声的树、草地、花、还有山水,用它们,照照你自己的心,你已经知道你的心是什么样的了,天地万物,你要同它们在一起,和它们同在,你才是人。”
突然,一阵眩晕,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……
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我醒了,还是站在窗前,天已经完全黑了,华灯四起,红红黄黄,外面的车声在影影绰绰、斑驳颤动的游动车灯间回荡。
我不知道这是梦,还是真事,权且记录下来。那个12岁的少年,那个遥远得像银河系一样的我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带我远游,如果可能,我愿意跟着他萍踪浪迹,去过人的生活。
2007年11月26日於追遠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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